放弃新作品|梦想的灵魂飞翔的话语
#诗肖像 西川
“诗画像”,顾名思义。
这儿
镜头捕捉到了诗人
诗人捕捉词语
文本捕捉“不确定性”
它们相辅相成,相互独立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是什么时候存在的?
诗人西川的最新作品将于今年由活字文化策划推出,敬请期待
12
摄影:翟永明
放弃,诗人,散文和随笔作家和翻译家。
198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语系。荣普作家(2002),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项目;纽约大学东亚系客座教授(2007年);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写作系客座艺术家(2009年)。曾任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学校图书馆馆长。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出版各类作品约30部,曾获鲁迅文学奖(2001)、中国书业年度评选暨作者奖(2018)、德国魏玛全球十大论文大赛(1999)、瑞典马丁森宣禅诗歌奖(2018)、东京诗歌奖等。他的诗歌和散文被收入许多精选书籍,并在近30个国家的报纸和杂志上被广泛翻译和出版。
梦想着灵魂飞扬的文字
西川
1
我藏的钱终于丢了。所以我拒绝搬家。
手机里应该删除还是保存死者的电话号码?
三十年前,在我的心院,我和我的老朋友在寒风中争吵。
2
老鼠终于沿着墙上的隧道来到了我家。我家有剩菜,但不是给老鼠吃的。
没有人知道去年树枝上的鸟是不是今年的鸟。去年的鸟鸣和今年的鸟鸣没有区别。
1700年前我听到过傻鸟和聪明鸟用多种声音歌唱。
3
当米衡被曹操提拔为鼓官时,当张寒想到在秋风中栖息时,
不要脸的人得到幸福。无耻之徒得到幸福就开始面对。
我承认我有时候会很迷茫。迷茫的时候忘了脸。照镜子可以修复灵魂。
4
还有一个,我决定做一个无耻的人,就像三十年前我决定做一个坏人一样。
另一种是兴奋、疯狂、高涨,迫使我审视无助、厌倦、无力感。
还有一次我被他玩的那只熊打死了,当时我变成了一只熊,绕着一棵大树晕了过去。
5
让自己保持盲目。——听起来高调,我不得不。
噪音越来越多,理解越来越少。——关心就是屈服。
跟在我身后的人离我越来越远。我把走在前面的人跟丢了。停下来,喘气。
猛听见六十亿人同声喘气;猛看见三千大千世界像三千个大个姑娘好有趣!
6
人过五十就不要谈论孤独了。不符合经验与身份。
没有到来的人就不要来了。戈多也不要来了。
磨剪子磨刀的师傅同时也磨练了耐心,可是他已经不再被需要了。
美国人惊慌失措,中国人渐入佳境,阿猫阿狗如我也赶上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7
从未见过号码8888的钞票。月亮干净的夜晚,银行内鬼乐无穷。
数钱,土鳖的快乐。边数钱边怀旧,土鳖的大快乐。
踩进微信支付的时代,但微信支付买不下做微信支付的公司。
嬉皮中混着青年乔布斯,朋克中混着退休的马云。
8
把竹子种在5G的时代?竹子壳手机、竹子壳手表:环保的新主意。
把竹子种在别人空宅里的王徽之在今人看来是得了强迫症。
风流啊,但国家不需要。游手好闲之徒与区块链势不两立。
穿汉服的小哥哥、小姐姐们没有一个觉得自己是鬼的亲人。
9
小混混不知所措不是因为他参见女神,而是因为他忽然面对太多的女神。
我儿时的一本正经最终毕业于网络天堂里的浑笑话和负面新闻。
怀旧,怀念到过的村庄:母牛下小牛,我最初的记忆。
怀旧,怀念到不是自己的时代。想见见杀虎斩蛟的周处革面洗心。
10
变重的身体。梦是轻的。大局就是窗外的一切。
不适应噩梦越来越少。美梦也越来越少。遂踮脚进入他人的噩梦和美梦。
一间屋子。我走错门了吗?另一间屋子,我走错门了吗?
我屋子里的鬼魂请滚出去。岌岌可危的进化论依然在窃窃私语。
11
梦里梦外,向曾经的同道鞠躬。他再次出现是在他的遗像里。
曾经的死党,五分钟的交情,永恒的江湖。
虽然后来大家分道扬镳,但还是老哥们。相忘于江湖无妨共享一个世界。
我也正在与自己分道扬镳。管闲事的人都去了哪里?
12
我读到:嵇康在树下打铁。我想象:嵇康初学弹奏《广陵散》时的精神贯注。
静止的空气。三千跪地的太学生。哭声。他的认真的死。大寂静。
风过耳。老样子的青山。水又活过来。
声无哀乐:一个人,一条真理的发现。足矣。
13
当坟墓里的王璨听见故友的驴鸣,当何晏服下五石散,
我被要求谈谈诗歌的未来。管闲事的人管到诗歌头上!
不读不懂反讽的人写的诗,可以做到。不给任何人捧场,只是个想法而已。
不辨别真理和谎言的人不会玩反讽。一脸真诚的人不好欺负但好欺骗。
14
当阮籍在苏门山中长啸,当阮门宗亲与群猪共饮,
广场舞大妈们分帮分派,斗舞如街头少年,谁也不服谁。
而当年,她们也曾同振臂,同高呼。我曾几乎爱上她们中间最高的嗓门。
从理想而害羞到不知羞耻。人生的高调渐渐降低。
15
伸着兰花指,把居民楼装点成幼儿园。她们很满意。
用五颜六色的花纸和插花的酸奶瓶装点21世纪。她们很满意。
布告栏里防火防盗告示贴在国家政策、交通法规旁边,几乎像犯上作乱。
我打算开办审美训练班的计划被领导否定。
16
后现代主义大众文化理论解释不了大众审美,就随它去吧。
新时代的大众审美里混合着三千年市侩的高雅。但正能量总不至害人。
新时代的小偷们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而旧时代的间谍潜伏下来,成了一脸慈祥的五保户,偶尔关心国家大事。
17
通达于人事有代谢的歌唱飘飞成往来成古今的风声。
梦想改造世界的青年们何其可爱因为他们每天早晨起床都显得煞有介事。
大爷大妈们走向地平线是命运不是诗意。
一千八百年前管宁与华歆割席时他们都很年轻。
18
老母亲信奉集体力量的结果是加入了居委会,以便遇事得个照应。
她为即将远行的孙子翻出自己的青春照,以1960年代的颐和园布景为背景。
靠勤俭节约走到今天真实不易。随大溜改天换地至少能驱逐忧郁。
现在她老了,只担心疾病。我喊“妈呀”喊的就是她。
19
大狗蒙哥走到灌木旁拉不出屎来改撒尿。把我气笑了。
老靳每天背一段日历上的《论语》,然后将这一日撕去。令我吃惊。
烦闷的人,站在马路边看风景。看见树枝在冬天格外抒情。
1970年代后期第一批玩摩托的到如今已经一个不剩。
20
手,洗两遍,才踏实;汽车,锁两遍,才离开;
但锁不需要开两遍。忽然想念起那个从不锁门的朋友。
我记得1980年代的一切,但假装不回忆。虽不是政协委员,但我顾全大局。
21
白云和乌云翻转在天空,爱怎样怎样,谁也管不了。
白云和乌云对屋里赤条条的醉汉刘伶的丑态无动于衷。
我滴酒不沾,幸亏可以自嗨。翟姐可以作证。
邻居安静得好像不存在,除了在吵架的时候。这鼓励我无耻地梦想灵魂飞扬的文字。
22
冷就让它冷死吧,热就让它热死吧。习惯了,就像习惯于周身的螺丝都松了。
圣人不知寒暑还是不畏寒暑?北方的圣人在南方淋雨发霉,没有一句抱怨。
我曾经在零下39度的小镇上来回奔跑,以免冻僵。我活了下来。
23
零下14度,我把汽车发动起来。上路。
红灯和绿灯这是我的生活;咒骂乱穿马路的人这是我的变质。
迎面撞来的汽车里司机睡着了。我急忙闪躲,让后面的车辆与之相撞。
我停车,下车:我是车祸的见证人,就像我是时代的见证人。
24
石崇家用蜡烛煮饭,这是有钱人作死而死期将近。
战乱,卫玠南渡,在建康被大呼小叫的男女看杀。
带着《世说新语》我登上和平的空中庭院。阳光灿烂,银河不见。
我摘下墨镜制止那个大声说话的人:空中的诸神从不大声说话,除非抛掷雷霆。
2019.1.23-11.6
‣ 文内配图来自翟永明:《随黄公望游富春山:幽致叹何穷》(中信出版集团,2015年版)
@2004年,西川和翟永明在丹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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