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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中国文学盘点:烟花与《晚熟的人》中的精神守望

发布于:2021-01-08 被浏览:3556次

用小说创作应对流行现实

我觉得任是谁,今年年初都无法预测。2020年,全人类都会因为SARS-CoV-2中的大灾难而活得那么辛苦。众所周知,阿多诺有一句名言:“奥斯威辛之后,诗歌不复存在。”他并不是说像奥斯威辛那样的苦难之后,诗歌(或文学)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而是强调奥斯威辛之后,诗人或作家写文学的时候,其思想和价值立场要比以前有根本的改变。虽然具体的起源和原因不同,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在2020年遭遇的至今未完全终结的新冠肺炎疫情,也可以算是像奥斯威辛一样的大灾难。所以,在这场疫情当中,或者说完全结束之后,诗人或作家应该如何以文艺的方式去沉思疫情本身,以及它对人类存在的巨大负面影响,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不那么令人满意,但在2020年,一些作家以小说的形式对疫情灾难做出了回应。南翔《果蝠》,熊向娥《新年好啊》,梁《可可、木木和老八》,《海棠花开》,《一个人的归途》。这里以《果蝠》为例进行简要分析。作品的剧情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近几年来,虽然国家已经做了三单五申请,但还是有一些公开或隐藏的游戏店,在黑暗中偷猎品尝各种游戏;第二,当不仅疫情爆发,而且人们普遍将疫情与野生动物联系在一起时,正是之前特别热衷于品尝野味的人们跳向了另一个极端,想要灭绝自然洞穴中的所有蝙蝠。这时候,万幸的是,一位名叫刘传信的动植物分类专家站出来,语重心长地讲了“如果把果蝠圈起来,不仅会破坏生态,还可能释放更多的病毒”的道理,最终促使县长下令停止这种试图消灭果蝠的愚蠢行动。虽然远远谈不上深刻的思考,但像南翔这样拥有敏感触角的作家,已经开始以文学的方式思考和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希望作家们在今后的疫情写作中,能在此基础上进行更深入、独到的思考和挖掘。

烟花的日常生活写作

虽然更多的作家没有直接触及所谓的流行病主题,但今年小说创作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在似乎充满烟火的日常生活写作中,他们对人性的分析相对深入,对精神世界的积极关怀和守望。

比如迟子建的小说《烟火漫卷》。在一群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呈现中,作者以一种堪称悠闲漫步的心境,耐心细致地描绘了现时代哈尔滨市民的日常生活场景。其中对“哈尔滨炖菜”的描述是最有代表性的片段之一:“哈尔滨人的早餐比较简单,但晚餐一定不能马虎。如果桌子上没有一两个主菜,好像一天就忙完了。”“哈尔滨人喜欢炖菜,尤其是晚餐。如果没有炖菜,他们的肠胃就会跟你过不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炖菜是荤菜的狂欢,是千户人家的畜国与精神世界的精彩相遇。牛、羊、猪、鸡、鸭、鹅、鱼、虾、蛤蜊、肉鸽,在地上跑,在天上飞,在水里游,都能撩到炖菜的大梁。”

《烟火漫卷》年,哈尔滨堪称小说中的潜在英雄。只要稍微关注一下,就不难发现,从一年四季的自然风光到近代以来逐渐形成的中西结合的标志性建筑;从与宗教信仰密切相关的教堂、清真寺和佛教寺庙,到热气腾腾、烟火弥漫的民俗风情.都涌向迟子建的精神之笔。不知道迟子建有没有清醒的意识。反正我觉得如果单从小说里提炼出这些艺术性很高的文字,这就是一篇关于哈尔滨的精彩短文。然而,正是在日常生活的烟火书写过程中,作家进一步将自己的笔触深入到相关人物的精神世界深处。例如,刘建国的形象似乎无意中猥亵了年幼的儿童。直到刘建国回到大兴胡凯湖,经过耐心的探查,我才知道,那一年我的行为确实给那个叫吴明的小男孩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如果说偷铜锤的人对刘建国造成了严重伤害,那么刘建国本人也对吴明造成了严重创伤。刘建国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罪恶,最终决定与吴明共度余生,用这样一个充满悔恨的行动为自己赎罪。在这里,作者勾勒出一条犯罪-创伤-忏悔-赎罪的精神链条。

贾平凹的长篇小说《暂坐》2020年产生了广泛影响。小说之所以被命名为“暂坐”,主要原因在于其中不仅写到了一个名叫暂坐的茶庄,而且这个茶庄还成为了人物与故事的主要聚居地。暂坐,何以为暂坐?单从字面的角度来看,大约也就是暂且来坐坐的意思——在日益繁忙紧张的都市生活中,停下急匆匆的脚步,暂且到这个茶庄休憩一下。然而,这样的一种理解,肯定只是最粗浅的一个层面。我们在客观的现实生活中,并不可能看到谁以如此特别的方式来为一座茶庄命名。又或者说,我们恐怕也只有在贾平凹的小说作品中,才能够发现这种潜隐着某种深邃意味的茶庄命名方式。贾平凹为什么如此命名?倘若结合整部《暂坐》的故事情节,尤其是结合人类个体非常短暂的人生过程来理解,那么,所谓的“暂坐”其实也很明显地包含这一意味:在更为浩大的宇宙时空面前,只有着短暂生命过程的人类个体,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脚步匆匆的人生过客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贾平凹《暂坐》的思想艺术境界,可以说直通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正如在浩大的宇宙时空面前倍感自身的渺小,陈子昂因而发出“独怆然而涕下”的感叹一样,贾平凹借助于《暂坐》中那一群城市上层女性的故事所传达出的,其实也正是人生太过短暂,整个过程,差不多也就相当于到这个被命名为“暂坐”的茶庄,坐着喝了会儿茶的模样。假若说《暂坐》有什么微言大义,恐怕也就突出不过地体现在这一点上:人生终归不过是一个“暂坐”的过程而已。

历史深处的追诘

王安忆的长篇小说《一把刀,千个字》也是2020年的重要收获。小说被作家不无果断地切割为上下两个部分。尽管很难把标题中的前三个字和后三个字截然分开,小说叙事过程中二者之间彼此的交互穿插,毫无疑问是一种客观的事实,但相对来说,“一把刀”更多地对应着上半部,“千个字”更多地对应着下半部,这样的一种判断也不能说就完全没有道理。事实上,王安忆在上半部里所集中讲述的,乃是男主人公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不断地四处漂泊的人生故事。关键在于,由陈诚的高超厨艺和他的四处漂泊,王安忆的落脚点,最终落脚到了对历史的强有力的诘问上。具体来说,也就是由陈诚而进一步牵扯出的他那早已消逝多年的母亲“她”。那么,王安忆《一把刀,千个字》中的“她”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到底是谁?又或者,如果说在小说创作的过程中,很多人物都会有生活原型存在的话,那么,这个“她”的生活原型又是谁呢?对此,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个生活原型极有可能就是那位曾经被著名诗人雷抒雁在其名作《小草在歌唱》中大力讴歌过的受难主人公。必须强调指出的一点是,在《一把刀,千个字》这部长篇小说中,王安忆能够从陈诚这样一个淮扬菜系的优秀厨师而进一步延伸并触及到受难者“她”这样一个深度历史议题,无论是写作勇气,还是艺术智慧,都应该得到高度的肯定。

以上所提及的这些作品之外,其他诸如张忌的长篇小说《南货店》、薛忆沩的长篇小说《“李尔王”与1979》、胡学文的长篇小说《有生》、钟求是的长篇小说《等待呼吸》,徐皓峰的中篇小说《白色游泳衣》、蒋韵的中篇小说《我们的娜塔莎》、尹学芸的中篇小说《我所知道的马万春》、孙频的中篇小说《我们骑鲸而去》,以及艾伟的短篇小说《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和宁肯的《探照灯》等系列作品,也都有其各自独特的思想艺术创造,都有可圈可点之处。

《晚熟的人》彰显莫言的写作意志

中国作家莫言在2012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是一个拥有极重要意义和价值的文学史事件。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就是,获奖之后的莫言,到底能不能打破所谓的“诺奖魔咒”,能否顶住荣誉带来的巨大压力,不仅继续自己的文学创作,而且还能够保持相对稳定的思想艺术水准。获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莫言的确没有什么作品发表,似乎的确陷入到了创作的“低谷”状态。但实际的情形却是,莫言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文学创作的思考和努力。这一点,只有在他的短篇小说集《晚熟的人》2020年正式问世之后,方才得到了确证。我们注意到,在这部短篇小说集中,专门附有一个“本书作品创作年表”。由这个年表可见,其中的小说分别集中创作于三个不同的时期。一个是初稿于2012年5月、定稿于2017年8月的时期。毫无疑问,倘若不是因为受到这一年十月份诺奖的影响,他的这三个短篇小说早就发表了;其中创作于2011年的《澡堂与红床》,自然也可以被归入到这个阶段。再一个是2017年——《等待摩西》等四个短篇小说,均创作于这个时期。再有,就是剩下的四个短篇小说,全部创作于2020年的疫情期间。如此一种创作情形,再加上同时期完成的一些诗歌作品,以及发表在《人民文学》杂志的戏曲剧本《锦衣》(其中还包括一篇带有先锋探索意味的诗体小说《饺子歌》),三者叠加在一起,充分证明,所谓的“诺奖魔咒”其实并没有对莫言构成多么大的困扰。作家以其足称坚韧强大的写作意志,证明着自己作为“文学王者”之一的创作实力。

《晚熟的人》收入莫言近十年来的短篇小说作品十二篇。或许与短篇小说这种文体形式的限制有关,与莫言早期作品那种滔滔不绝、泥沙俱下、汪洋恣肆的创作风格相比较,这部《晚熟的人》显得特别节制、内敛而沉静。但从思想内涵的角度来看,无论是对现实和历史的批判力度,抑或是对复杂人性世界的揭示深度,却都丝毫未减。其中的一些篇什,甚至可以让我们联想到以短篇小说创作见长的鲁迅先生。

其中,被作家拿来用作书名的《晚熟的人》,就在进行资本批判的同时,也对人性有着不无犀利的洞察和揭示。所谓“晚熟的人”,在小说中专指那位在市场经济的时代里如鱼得水地巧妙利用“我”即作家莫言的文学资源而大发其横财的邻居蒋二。“几十年前,蒋二脑子曾经出现过一点儿问题,村里人都把他当傻瓜看待,但事实证明,他是村里最精明的人。”蒋二的精明,主要表现在他极其巧妙地利用“我”获奖的机会以各种手段敛财,不仅在“我”的旧居旁边摆摊卖书,而且还兼营当地的各种土特产,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举办了真正可谓是“声势浩大”的“高密东北乡首届滚地龙拳国际擂台赛”。以至于,即使是声名远播的“我”,也得对这个“晚熟的人”“刮目相看”,大发感慨:“蒋兄,离上次见面不过五年,想不到您竟然成了大老板,而且,文化水平好像也有了很大提高。”接下来,作家写道:“我的话里其实含有讥讽之意,因为我们一起上小学时,这个蒋天下,是以鲁钝著称的,上学五年,勉强升到三年级,老师见了他就头疼。”这样一位简直可以说是不学无术的“晚熟的人”,竟然可以风生水起地混成了老板,所说明的,只能是当下这个时代的粗鄙与不合理。细细想来,“晚熟的人”的这种表述中,一种反讽讥刺意味的存在,是无法被否认的客观事实。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够读明白一再出现于文本中的“晚熟”二字。“我陡然间又晚熟了一个量级,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编剧和导演都是坐在我身边这位晚熟透了的蒋天下蒋总。”唯其因为如此,等到小说即将结束,当“我”在深夜的电话里获悉蒋二的擂台和滚地龙展览馆被推土机摧毁的时候,才会意味深长地强调:“继续晚熟吧”。

如同《晚熟的人》一样具有深刻的现实与人性批判意味的,是那篇标题就带有鲜明戏谑色彩的《诗人金希普》。我们都知道,所谓金希普,毫无疑问是从俄罗斯大诗人普希金那里巧妙化用而来。小说中的这位金希普,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学骗子。他不仅在名片上赫然印着“普希金之后最伟大的诗人:金希普”这样大言不惭的言辞,而且还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下自诩“截止目前,我已出版诗集五十八部,荣获国际国内重要文学奖项一百零八个,我现在是国内外三十八所著名学府的客座教授,去年我去美国访问时,曾与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林肯中心同台演讲,受到了一万一千多名听众的热烈欢迎……”金希普行骗的具体罪状之一,就是言之凿凿地许诺一定能给“我”表弟,笔名为宁赛叶的秋生谋到“电视台副台长”的职位。没想到,钱花了一堆,事却没有办成。到头来,竟然是宁赛叶的父亲也即“我”姑父的一命呜呼:“我不能说姑父是被金希普气死的,但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姑父心脏病发作的诱因之一。”尽管金希普后来一直口口声声强调自己不是骗子,强调自己“有一颗善良敏感的心”,但这一切自辩却只能被看作是他的虚伪。能够在简短的文本篇幅内传神地勾勒出金希普这样一位文学骗子的形象,莫言艺术表现能力非同寻常。

与此同时,值得注意的,还有《地主的眼神》这一篇。小说之所以被命名为“地主的眼神”,乃因为叙述者“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同名的作文。在其中,“我”曾经写道:“……同志们,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让我们睁大眼睛,去看一看我们身边的那些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们的眼睛,看一看他们的眼神……”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地主孙敬贤因此而遭到批斗的结果可想而知。但小说的用意却更在于写出孙敬贤的人性世界构成的复杂程度。一方面,他地主成分的获得,与他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炫耀心理紧密相关,另一方面,现实生活中的他,却也有着欺辱儿媳妇的卑劣行迹。由此,莫言所写出的,也就是一位人性构成相当复杂的地主形象了。

虽然有着诺奖的巨大压力,莫言却依然能够保持相当高的思想艺术水准。也因此,对作家此后的文学创作,我们一如既往地抱有极大的期待。

来源 北京日报客户端 | 作者 王春林

编辑 李静 关一文

流程编辑 刘伟利

标签: 的人 疫情 作家